​【人类学专栏·镇邦】麻山苗族“吻若”

2018-03-26

作者黄镇邦,贵州省博物馆副研究馆员,贵州大学生态学在读博士研究方向:生态民族学。

回到省城贵阳已几天了,可是我晚上做梦,见到的都是麻山。

十几天的田野调查,我的收获是很大。我们中国人都有很强烈的地域认同麻山距离老家50公里的路程,由于长期远离在家乡以的地方学习和工作,于我,麻山好像就是家乡。我曾阅读过望谟县布依族作家韦让和王封常写的关于麻山的小说,知道麻山一些往事。2010年、2013年,我还曾因工作需要两次到过麻山,每次都是一两天的短暂停留。真正将麻山作为田野调查点,深入了解麻山,还是第一次。我攻读的是生态学博士,方向是生态民族学,麻山的自然生态和苗、汉两个民族的生境是本次调查最关注的问题。人类学田野调查强调掌握调查对象的语言,因此,我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学习苗语。在老乡们的热心帮助下,我的苗语学习和苗族社会调查都得到了预想不到的收获。

为避免“先入为主”的弊病,我没有到麻山镇人民政府报到,而是直接坐中巴去麻山。在麻山的一个九年制学校王封用副校长的帮助下,我住进了岜筛敬老院。岜筛办事处的韦书记就住在我的隔壁,最近他和岑主任在山花村的杨家下定钱,买了一头年猪杀猪当天早上,岑主任也把我捎上,好让我有机会现场学习苗语并熟悉当地的生活。我们到达的时候,主人家已经将猪杀好,正在清理杂碎。我在旁边用国际音标记下猪身上各部位的名称,还将自己前几天学到的简单苗语与老乡打招呼。大概是很少有人到麻山专门学习苗语的缘故吧,老乡们都觉得新鲜,他们耐心地教我读准每一个名称。不一会,主人家把猪肉抬到正屋,我们就从屋外移到火塘边。在座的杨昌兴大哥是岜筛人,是我想象中的麻山苗语标准音。于是我就请他当发音人了,他除了按我的要求读完课本上的词句,还不时教我描述一些正在发生的动作,如烤火、切菜等。

大伙儿都在火塘边忙碌,主人家将一些杂碎剁成肉末,炒得噼噼啪啪作响,一位老乡将切得细细的葱花抛进锅里,用锅铲翻了两下,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炒肉的香味。杨家主人把炒好的杂碎均匀地撒在一大盆已经凝结的猪血上,活血就做成了。杨昌兴大哥兴奋地指着那盆血,对我说:“吻若”。吻若,就是“吃活血”。在山花苗语里,无论“吃活血”的“吃”还是“抽烟”的“抽”,读音都是“务”,这个音在其他音之前会发生音变,在“若”之前就变成“吻”。

红水河一带的望谟、罗甸以及对面的广西壮族自治区乐业县,人们都喜欢吃活血,布依族村寨里的男子,一个个都是做活血的高手。他们将猪脾和少许猪肺放到锅里煮一会儿,然后舀出剁碎,炒干。留下的肉汤,上面还漂浮着洁白的猪油粒,将汤熬一阵,再倒入盆中,让它自然冷却。当汤的温度降到30-40℃,就将生猪血倒入其中,用筷子顺时针快速搅动。搅动几分钟就停下来,任凭盆中的血旋转,当转到一定程度,血就会自动逆时针旋转,活血就有希望制成功。待其冷却至10℃左右,血就凝结了,这时,将炒好的猪脾肉末撒在上面,香喷喷的一盆活血就做出来了。倘若是鸡血、鸭血,就直接将炒好的鸡杂撒在血上,用勺子舀着吃,叫“鸡活血”或“鸭活血”。男子见活血,人见人爱,有些地方连妇女也很热衷我曾在石屯中学教初中,好几次还抢不过那里的女同胞。在望谟工作的多少外地干部,离开望谟多年,也对那里的活血念念不忘。2010年春节前几天,我的好朋友、贵州师范学院的蒋教授到望谟,他本来当晚要赶到册亨县,无论我如何挽留他都要走,直到最后我说:“我的老庚家在岩脚,明早杀猪,要做活血。”老哥子喜形于色,二话没说,决定当晚住下来。

麻山苗族“吻若”有两种,即“生吃”和“熟吃”。眼前的这盆,就是“生吃”了。这样吃猪活血,我还是平生第一次。

我心想:“从马林诺夫斯基开创田野调查那天起,人类学就要求与所调查社会的人们同吃、同住、同劳动,只有这样才能算是真正的参与观察。这可是与乡亲们共同感受生活的良机啊。”我毫不眨眼就跟大家“吻若”了,接下来是大碗喝酒,我也是“酒精考验”长大的,很顺利地通过了“酒关”。

随着春节越来越临近,杀年猪的人家越来越多。在山花吃活血那天,我就交上了几位苗族朋友,这几位朋友又将我介绍给其他朋友,因此,我吃活血的机会就更多了。我的苗语好多都是在饭桌上学来的。一天下午,当我从油凹寨走回岜筛,路上,麻山牛场的小熊兄弟给我电话,说:“黄哥,还记得前几天我说过,我家杀猪的时候要喊你吃活血吗?你现在在哪儿?我去接你。”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。到他家的时候,已经没有活血了,我们就吃干煸火锅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才渐渐明白,“吻若”是麻山上“杀年猪”的代名词。麻山苗族的支系很复杂,人们自称“白族”“红族”和“黑族”等等,各支系语言不一样,以“吃饭”为例,就有“纳莫”“诺码”“挪诺”等说法,“吻若”是“黑族”的说法。

因为要一边访谈一边拍照,我在麻山基本上都是步行的,回岜筛的时候才偶尔搭便车。我初略估计,在麻山这十几天,我步行了100多公里,走了20多个寨子。我有两三位苗族朋友,有黔东南的,也有黔西南的,为人都很实在。在麻山的半个月,更让我感到温暖,无论是苗族同胞还是汉族同胞,他们都很热情。他们无偿为我当发音人,支持我的学习和调查。115日,在考察完豆芽井、红坪和冗袍三个苗寨之后,我步行到下伏开,已是下午4点半,回程基本上是上坡我问正在路边烤火的几位老人,是否可以找一个小伙子开车送我一程,由我来雇车。老人说:“年轻人,我们交个朋友,你把联系方式留给我们,让这个小伙子送你。”结果,小伙子说:“要送,可以,就是不能收钱,给钱我就不送了。”小伙子开着摩托车送我到新龙坪,然后,我自己步行至牛场。到达牛场板凳凹,天已黑,细雨霏霏,我问了几个车是否要走岜筛。这时,对面走来一位大哥,说:“没有车了,你跟我走,到我那里吃饭,就住我家。

在西南官话里,“活血”和“和谐”同音,“和谐社会”的提法刚出台,望谟的干部们只要遇到吃活血,都会风趣地说:“又来‘和谐社会’啦?”。从结构主义的观点来看,礼物是维系社会关系的需要,闫云翔先生在《礼物的流动》一书里也从侧面反映了中国人的礼物与人情、社会关系有着密切的关联。我不会抽烟,连一支烟都没有准备,可是,老乡们还如此关照我。麻山的“吻若”饭,亲戚朋友都过来分享,其乐融融。在麻山的日子里,我深深感到,这片土地才是真正的和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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